• 2007-11-19

    書之書,文之文 - [戀卷]

    近來有些太過於喜歡跟書有關的書與文了。從《東寫西讀》,《相忘書》,到《人書俱老》,似乎都是與書有關的書,而讀周作人的《夜讀抄》等,又都是書 話類的文章,還有豆瓣上看人家寫的評論,到頭來,又覺得好像沒有真正看過什麼書。喜歡這類書與文,大概是因了茫茫書海,雖然遇到好的也並非不易,但像我這 樣有些許愚鈍的人,要發現其中閃光之處,總是挺難,常常看完好書覺得無話可說,而對著不那麼好的東西,又有刻薄,雞蛋裡挑骨頭的嫌疑。而看它人寫的書話, 不止是人家淘選過的,好與壞呈現在那裡明明白白,還可以得知一些文人的小掌故,並且有許多書現在已經很難見到了,就算是不難找到的,靠自己去撞,一世人也 許也沒緣見到。比如說,當時若不是看了《相忘書》,也不會知道有《人書俱老》這樣不甚出名的小集子,更不知道去何處聽來李君維這樣的人名。不過凡事還是得 有個度了,再這樣下去,就好似不自己吃食,只靠打點滴維持性命,消化能力終將要退化的。

    其實是想說說在周作人《夜讀抄》上的“希臘神話”裡說到一個叫Jane Ellen Harrison的人。周在文中大大地抄了她的幾段書,都是非常有意思的。

    《回忆》中讲到所遇人物的地方有些也很有意思,第二章《坎不列治与伦敦》起首云:

    “在坎不列治许多男女名流渐渐与我的生活接触起来了。女子的学院在那时是新鲜事情,有名的参观人常被领导来看我们,好像是名胜之一似的。屠格涅夫 (Turgenev)来了,我被派去领他参观。这是千载一时的机会。我敢请他说一两句俄文听听么?他的样子正像一只和善的老的雪白狮子。阿呀,他说的好流 利的英文,这是一个重大的失望。后来拉斯金(Ruskin)来了。我请他看我们的小图书馆。他看了神气似乎不很赞成。他严重地说道,青年女子所读的书都该 用白牛皮纸装钉才是。我听了悚然,想到这些红的摩洛哥和西班牙皮装都是我所选定的。几个星期之后那个老骗子送他的全集来给我们,却全是用深蓝色的小牛皮装 的!”末了记述了一件很有趣的事:“我后来在纽能学院所遇见的最末的—位名人即是日本的皇太子。假如你必须对了一个够做你的孙子的那样年青人行敬礼,那么 这至少可以使你得点安慰,你如知道他自己相信是神。正是这个使我觉得很有趣。我看那皇太子非常地有意思。他是很安详,有—种平静安定之气,真是有点近于神 圣。日本文是还保存着硬伊字音的少见的言语之一种。所有印度欧罗巴语里都已失掉这个音,除俄罗斯文外,虽然有一个俄国人告诉我,他曾听见一个伦敦买报的叫 比卡迭利(Piccadilly)的第三音正是如此。那皇太子的御名承他说给我听有两三次,但是,可惜,我终于把它忘记了。”所谓日本的硬伊字音不知道是 怎么—回事,假如这是俄文里好像是Ы或亚拉伯数字六十一那样的字,则日本也似乎没有了,因为我们知道日本学俄文的朋友读到这音也十分苦斗呷,——或者这所 说乃是朝鲜语之传讹乎。

    结论的未了说:“在一个人的回忆的末后似乎该当说几句话,表示对于死之来临是怎样感想。关于死的问题,在我年青的时候觉得个人的不死是万分当然的。单一想 到死就使得我暴躁发急。我是那样执着于生存,我觉得敢去抗拒任何人或物,神,或魔鬼,或是运命她自己,来消灭我。现在这一切都改变了。假如我想到死,这只 看作生之否定,一个结局,—条末了的必要的弦罢了。我所怕的是病,即坏的错乱的生,不是怕的死,可是病呢,至现在为止,我总逃过了。我于个人的不死已没有 什么期望,就是未来的生存也没有什么希求。我的意识很卑微地与我的身体同时开始,我也希望他很安静地与我的身体一同完了。

    会当长夜眠,无复觉醒时。

    “那么这里是别一个思想。我们现在知道在我们身内带着生命的种子,不是一个而是两个生命,一是种族的生命,一是个人的生命。种族的生命维持种族的不死,个 人的生命却要受死之诱惑,这种情形也是从头就如此的。单细胞动物确实是不死的,个人的复杂性却招到了死亡。那些未结婚的与无儿的都和种族的不死割断了关 系,献身于个人的生活,——这是一条侧线,一条死胡同,却也确是一个高上的目的。因了什么奇迹我免避了结婚,我也不知道,因为我—生都是在爱恋中的。但 是,总而言之,我觉得喜欢。我并不怀疑我是损失了许多,但我很相信得到的更多。结婚至少在女人方面要妨害两件事,这正使我觉得人生有光荣的,即交际与学 问。我对于男子所要求的是朋友,并不是丈夫。家庭牛活不曾引动过我。这在我看去顶好也总不免有点狭隘与自私,顶坏是一个私地狱。妻与母的职务不是一件容易 事,我的头里又满想着别的事情,那么一定非大失败不可。在别方面,我却有公共生活的天赋才能。我觉得这种生活是健全。文明,而且经济地正当。我喜欢宽阔地 却也稍朴素地住在大屋子里,有宽大的地面与安静的图书馆。我喜欢在清早醒来觉得有一个大而静的花园围绕着。这些东西在私人的家庭里现已或者即将不可能了, 在公共生活里却是正当而且是很好的。假如我从前很富有,我想设立妇女的—个学问团体,该有献身学术的誓言和美好的规律与习惯,但在现在情形之下,我在一个 学院里过上多年的生活也就觉得满足了。我想文化前进的时候家庭生活如不至于废灭,至少也将大大的改变收缩了罢。

    “老年是,请你相信我,一件好而愉快的事情。这是真的,你被轻轻地挤下了戏台,但那时你却可以在前排得到一个很好的坐位去做看客,而且假如你已经好好地演 过了你的戏,那么你也就很愿意坐下来看看了。一切生活都变成没有以前那么紧张,却更柔软更温暖了。你可以得到种种舒服的,身体上的小小自由,你可以打着瞌 睡听干燥的讲演,倦了可以早点去睡觉。少年人对你都表示一种尊敬,这你知道实在是不敢当的。各人都愿意来帮助你,似乎全世界都伸出一只好意的保护的手来。 你老了的时候生活并没有停住,他只发生一种很妙的变化罢了。你仍旧爱着,不过你的爱不是那烧得鲜红的火炉似的,却是一个秋天太阳的柔美的光辉。你还不妨仍 旧恋爱下去,还为了那些愚蠢的原因,如声音的—种调子,凝视的眼睛的一种光亮,不过你恋的那么温和就是了。在老年时代你简直可以对男子表示你喜欢和他在一 起而不致使他想要娶你,或足使他猜想你是想要嫁他。”

    關於Ruskin那一段,我不是很明白,因為實在不知道“白牛皮紙”是怎麼樣的東西,更不明白為什麼青年女子讀的書要用它來裝幀。不過我覺得很可愛的是,她居然把Ruskin稱為“那個老騙子”,真是有趣。

    還 有下一段,關於死之感想,她說她所怕的是病。我從小想及死亡,都覺得很不安,一想到自己有一日也會死去,會腐朽--當然,現在都用火化了,死了屍體也沒啥 機會變爛啦--便覺得恐怖,但長大了漸漸也明白不必想太多,一切順其自然,幸運的話,還是有長長的歲月可過的。但是病,就真是會令人很不堪的,若是疾病 纏身,也真是晚景淒涼了。從前村裡有老人,活到一百多歲,一直很康健,後來過身了,這種是身體衰竭過世的,覺得算是最自然,最福氣的了。

    還 有對於婚姻的態度,我倒覺得她真是超然。欣賞這樣的女性,卻不是個個都做得到的,若要,也是不難。嗯嗯,我前些時日很是恨嫁,老是覺得若年歲到了,就算 是沒有真心喜愛的,只要性情還合適,也可以求其結婚。現在想想又有些可笑了,雖然一個人生活想來是有些孤單的,但是,事在人為,也未為不可。若著急著進了 婚姻,與人合夥生活,說不定,便進了一堆不必要的煩惱裡了呢。

    我喜愛年輕,及看了她寫的,也相信年老是無須憂心畏懼的事了。

  • 在網上買這本書時,標題後面有:(4歲以上,親子共讀;8歲以上,自主閱讀),儼然是一本給小孩子讀的書。我卻覺得恰恰相反,這本書不是給小孩子看 的,如果小孩是純真無邪的話,根本不必看;如果他們生來便是邪惡的,看了也沒用。這本書是給曾經單純過的小孩,而今在這個擁護的現世中不時鬱悶一下的成年 人看的。

    读这本书时,心里觉得很平静,不用去思考什么关于人生的道理啊,未来啊,梦想啊,命运啊,只是读,那些在世界年纪还小时的故事,小女孩,天使,死神,让人觉得温暖的房子……还有老鼠的声音,每天晚上,在一个空空的洞里,听着狮子的吼声经过,感到幸福和满足……

    所以對於這樣的書,我實在不知道需要有什麼評論。有的,只是跟極好的朋友提起,有這麼可愛的一本書,也不好多說其它的了。所以我便覺得中文版前面的序,其實也是多餘的了。

    有 人說童話是給沒有想像力的人看的。我有些驚惶,看到這句話時,好像這樣喜歡是一種罪過了。承認自己沒有想像力也是挺傷心的事。但無論如何,也沒有多大關係 的。--忽然地覺得,童話是這樣一個奇怪的名詞。我厭惡小孩,並不覺得兒童有什麼好,童話,讓我聯想起小孩子,有些彆扭。但既然大家都這樣稱呼那一類故 事,我也不想改了。

    關於這樣的書,實在是沒有什麼好說的。有緣的話,就讀一讀,也許會有些許領悟;無緣,也就這樣。

    當時看了這本書後喜歡,便順帶地買了同個作者的另外兩本。總是這樣,喜歡把同一個作者的書都收齊,也不管是不是真的好。其實這樣的書,讀一本,跟讀三本,都是差不多的。後來假期時,把三本書一起運回家,想著以後閒暇時順手抽來一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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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洋葱、萝卜和番茄

    不相信世界上有南瓜这个东西,

    它们认为那只是空想。

    南瓜不说话,

    它只是默默成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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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另外一頭鯨


    另外一次,另外一头鲸,这头鲸也唱歌,但总是唱错。 為了不要嚇到他的兄弟姊妹,他只有在一個人的時候唱歌,其他的場合他總是保持沉默,因為就連最平常的句子,譬如說旅途平安、你好,他都有困難。
     
    所以說,另外那頭鯨向來沉默,只是靜靜地游泳,所以很多其他的魚以為他是啞巴,甚至又聾又啞。他們對他揮鰭或者用嘴輕輕推他,為了就是想對他說明他早就瞭解的事。
     
    然而在寧靜的大海裡有那麼一隻唯一的動物,她非常喜歡那頭鯨的聲音,就連最簡單的句子:旅途愉快、你好、再見,對她而言都是那麼的悅耳。 這一隻唯一的動物是一頭母鯨。 另外那頭鯨的歌聲一定可以讓母鯨巨大的心熱起來,因為另外那頭鯨唱的正是給母鯨的情歌,但是他只在一個人的時候偷偷地唱。所以母鯨不知道他愛著她,而他也 不知道她愛他 - 勝過大海中的一切,因為在他面前母鯨也一樣沉默。他們跟著魚群隨著海潮游泳,他們隨波逐流,看著海草輕梳著浪。母鯨非常喜歡另外那頭鯨的沉默。
     
    那是非常特別的:在其中你似乎可以聽到寧靜大海的寧靜,而在母鯨的沉默中,另外那頭鯨似乎聽到大海在輕輕吟唱。他們並肩在大海裡同游,擺動著短小的鰭,眨 著小小的眼睛那景象是如此美麗又哀傷,以致有時其中一頭,或另外一頭,或是兩頭同時流下了眼淚。 她沒有察覺他的哀愁,他沒有察覺她的憂傷;因為在海裡流出來的眼淚是看不見的,而且嚐起來味道和海水一樣鹹。
     
    總之,那是一幅美麗的畫:兩隻身長超過二十五公尺,體重有十六隻大象重的動物。 他們的身體裡可以容納巨大的痛苦,還有快樂。 而這一切,就在深闊看不到邊際的藍藍大海裡。

    (選自《大海在哪裡》 Wo ist das Meer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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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母牛和节节草是好朋友。节节草有 绿油油的叶子,它太喜欢母牛了,所以只愿意被母牛吃。母牛也狠喜欢它,以至于对吃其他的草没了兴趣。为了不让其他的牛靠近,母牛日以继夜守护着节节草。这 样亲密的友谊虽然美好,但毕竟太困难。母牛一天天地瘦下去,不久就挤不出牛奶了。它该怎么办?它吃一点节节草,即使是一小片叶子,都表示对节节草的背叛。 如果它吃了节节草,它就得失去它。节节草越来越高越来越肥美,母牛越来越瘦越来越丑。母牛相信,节节草早就不喜欢它了。日子不能这样过下去,总该发生点什 么。
    发生了什么?
    母牛越来越瘦,越来越丑。节节草越来越壮越来越多汁。事情就是这样。
    然后呢?
    然后母牛继续瘦下去,到最后只剩下皮包骨。节节草继续长高长壮,全身油亮。
    然后呢?故事怎样发展下去?
    没有然后。故事结束了,母牛终于吃了节节草。茎狠老,味道狠苦。

    ----《节节草与母牛》,《大海在哪里》

    我真是討厭這只母牛。

    嗯嗯,有個網址可以看。。。

     http://www.dreamkidland.cn/dpth/dang/index.html
  • 2007-11-19

    忍過事堪喜 - [戀卷]

    周作人在其自編文集《苦茶隨筆》的小引裡說到杜牧的一句詩:忍過事堪喜。他說他不是尊它為格言,而是“賞識它的境界”。我讀了全文,雖有儒釋道三家 關於忍的說法,卻還是不能明解所謂忍的“境界”。但初時看到這句詩,卻也很是喜愛,覺得很有道理。那時正在實習,每日勞累,沒有薪酬,學生也不一定感激, 不一定理解,雖有學到東西,總覺得代價太大,很有被壓榨的感覺,又及看到一些不怎麼美好的現實,更覺得那日子難過,看到這一句詩,欣欣然的像是得到一種保 障。所以把它放在QQ簽名上,想要秉著這種信念挨過那段日子。

    事實上,實習也是很快就過去的樣子,順理成章得沒有什麼可喜的。而我又覺得這句話有些問題了。忍,聽起來總不是一件歡快的事情,有一種辛酸,不甘,咬緊牙關的痛苦在裡面。雖然說有希望,有盼頭,但總是隱隱地讓人覺得現實是不好的,是在不情願的容忍中過去的。

    大概是環境不同吧,知堂在甲戌八月十日燒的花瓶就題上這一句,小引又是在民國二十四年八月十五寫的,大概都是現實不怎麼如意的時候吧。現在的世道雖也不盡然好,但我自己小小的生活裡面,也是舒適可喜的,也無須說忍。

  • 2007-10-21

    這是真的 - [戀卷]

    這是真的。

    張愛玲的《愛》,打首就是這麼一句。一直覺得很奇怪,不明白她為何這樣說。故事真真假假,對於我們這些讀者其實是沒有什麼關係的,不過有些人還是要貪問一句:“真的麼?”而像張愛玲這樣的人,似乎是不屑廣告似地做上這麼一句說明的。及至今朝翻胡蘭成的《今生今世》,看到他講他義父的一個妾,“庶母”時,才恍然大悟。我想“爱”里面讲的那个女孩子,恐怕就是胡的庶母吧。张与胡在1944年结婚,《爱》也是发表在1944年的,想必那个故事便是胡说与张听的。

    从前看时,感叹的是一见钟情,而今再看,却只能说命运无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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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是真的。

      有个村庄的小康之家的女孩子,生得美,有许多人来做媒,但都没有说成。那年她不过十五六岁吧,是春 天的晚上,她立在后门口,手扶着桃树。她记得她穿的是一件月白的衫子。对门住的年轻人同她见过面,可是从来没有打过招呼的,他走了过来,离得不远,站定 了,轻轻的说了一声:“噢,你也在这里吗?”她没有说什么,他也没有再说什么,站了一会,各自走开了。

      就这样就完了。

      后来这女子被亲眷拐子卖到他乡外县去作妾,又几次三番地被转卖,经过无数的惊险的风波,老了的时候她还记得从前那一回事,常常说起,在那春天的晚上,在后门口的桃树下,那年轻人。

      于千万人之中遇见你所遇见的人,于千万年之中,时间的无涯的荒野里,没有早一步,也没有晚一步,刚巧赶上了,那也没有别的话可说,惟有轻轻的问一声:“噢,你也在这里吗?”

    (一九四四年四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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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怨东风


      离胡村四十里有个俞傅村,在上虞地界。俞傅村有份财主人家,上代做盐柴生意旺发,起屋买田,如今坤店王名声极好,不足只是年已五十,现放着嫡妾二妻,膝下尚男花女花俱无,因此上要了我做过房儿子。那年我才十二岁,还糊里糊涂,一天就与父亲坐了两乘轿子到俞家。叫他人做爷娘,我已觉不自然,又见俞家一股土气俗气,与我所想的完全不对,当下更心里不乐。俞傅村全是种田人,是也不及胡村人的世界响亮。

      但俞家真是好人家,义父为人厚道,虽然泥土气,然而是阳光里田头的泥土。他是务农人底子,家里雇有长工与看牛佬,仍自己歇歇又荷锄去到畈上。在他家里,只觉银钱亦沉甸甸的有情意分量,早晚开关堂前门的声音亦有高堂大厦的深宏,吃饭每餐有酒有肉,下午必造点心。他最是个惜物的人,但富自身可以即是慷慨,且是世俗现实的安定,这是我第一次接触富的德性。

      若不结俞家这门亲,我未必能去绍兴杭州读书,虽然我亦不曾去想到将来,且觉求人总是一件倒霉的事。但为依顺父母,我不好说不愿。我寒暑假回家,总是住在俞家的日子多。俞家吃饭分内外,我与义父二人同桌在正房里,他待我像个小人客,我虽不肯亲近,但是他安着一份心思要培植我读书,大了给我娶亲,又分一点房地产给我,也是过房父子一场。只这样世俗的平实的厚道,就抵得上多少英雄美人的情高意真。

      俞家庶母,人家叫她春姑娘,那年她正三十二岁,生得吊梢眼,水蛇腰,像京戏拾玉镯的旦角,因她的人有英气,倒是得人敬重,且嫡母什么都不会,内里都由她当家。

      我第一年去俞家时,庶母在嫡母的娘家吊丧。翌年正月里又去时才拜认她。那次仍是我父亲陪我去,轿子到时,她正在堂前纺纱,身上尚带轻孝,我被引到她面前行大礼,叫她母亲,跪下去拜得一拜,她就连忙搀起,满面带笑,说话声音响亮,叫我蕊生官,夹手去房里取出一个银项圈往我头上一合,就戴上了,单这落手重,就可见她是个狠辣的人。我是男孩,见了女人很怕不好意思,叫她做母亲完全不惯,她又给我两把木刀,我也不玩,因为小孩的事我不屑。

      我渐渐只跟庶母,她去晒场里晒谷,或在檐头绣花,我都跟在身边。她在房里开衣箱取东西,一面与我说起她的娘家,她原是杭州女子,出身很好的,我只觉她的人亦像这衣箱里的华丽深藏。下半昼畈上要送点心去给雇工吃,庶母便去烧。厨房里很静,大路上有母鸡叫,阳光疏疏穿入窗棂,庶母切韭菜,我剥豆,听她讲李三娘被打落磨坊,后来儿子中了状元,迎接娘亲去上任。我知这是为我与她而说的,心里想着我也必定这样,嘴里却不肯表示,我连很少肯叫她。

      庶母绣给我一个红桃绿叶的笔袋,要我佩带,我也不惯,衣裳又有大花的,我怕难为情穿,还是半新不旧的青布衣裳于我顶相宜,她要把我打扮得像戏文里的读书小官人,可是总失败。

      庶母与我讲说她的身世,赛过一部宝卷,但亦因是对我讲说,若对别人,她未必能讲说得这样好的。她做女儿时,家住在杭州塘栖,父亲是当典里朝奉,就像宝卷里的员外,母亲是老夫人,都当这个女儿是宝贝。她夏天月下乘凉,她母亲也用帘子给她遮阴,说月亮会晒黑肌肤。小孩时当典里伙计抱她,她定要骑在肩头,人家说女孩儿家不可以跨过男人的头,她偏不管,有这样骄横。及年十五六,闺房中她结拜有七姊妹,个个像戏文里番邦的公主,姊妹们衣襟上皆绣双刀为记。亲友家有喜事,众姊妹同去赴宴,堂上众宾,堂下鼓乐,每酒过三巡,女眷们即起去更衣,那时作兴穿百裥绣裙,头上插一排金枝翡翠蕊头,终宴要更换衣裳三四次,一次比一次更打扮得花枝招展。

      塘栖原是好地方,但她少去外边,因她自己这个人即是风景。她是逢有节日喜事才出去,打扮得真齐整,门口上轿下轿,街坊上的人都走拢来看施家的姑娘,那时还是清朝末年。她家去当典只隔一巷条,也坐轿,那当典就在大街上,上元夜她与众女眷去当典楼上看灯市,靠栏杆摆起桌椅,水果茶食都是伙计一包包一筐筐的送上来,还有灯市上卖的各式玩意儿。她与女眷们吃茶磕瓜子,看楼前一队队灯彩台阁明晃晃地迎过,此时天上一轮皓月亦与人相近,只觉是月儿如灯人如月。

      她上头有个哥哥,十五岁就会开当票,也在当典里,外头得人敬,家里得人宠,兄妹相貌生得相像,煞是俊秀。她哥哥且会得画花,常给姊妹们描枕头花鞋头花的底样。她肩下一个弟弟,也是生得粉团玉琢。我小时听庶母讲说她哥哥相貌好,弟弟生得齐整,就像新娘子房里金纸彩帛剪的人形,我总不免怅然,因为自己万万及不到。庶母又说她家有一时曾住在杭州城里,晚饭后人未寝,便好比小调里的“美貌佳人红灯坐”,意绵绵暖玉生香,连那灯儿亦是有情有义的了。这时却听得城站火车到,她哥哥回来了,家里的人尚未寝就是为等他。她敬哥哥是男人,那样的敬意真是女心无限。她家的规矩,箱子里女子的衣裳不可放在男人衣裳的上面,男人的贵气是生在女心的喜悦。

      女心就是凄凉喜悦的,但她那时尚未自觉,亦不知有凄凉。如此到了廿二岁,来做媒的人踏断门槛,她父母挑三拣四总难得相当,而她本人亦不在其意。忽一日,她去后园里树上晾手巾,见园门开着,就移步至河边路侧看看杏花,却遇着一少年也在那里,她知是邻家的亲戚,挽了人来说过媒的,此刻不意相见,虽两人立处相隔数步路,彼此简单招呼得一声亦很不自然,她却心里一惊,她是现在才分明看见了自己是女身,且心里对他有感激,两人都觉不好意思,她更是站立不住,就逃回来了。

      就是那年四月里,她娘舅来说接她去东阳与表姊妹为伴绣花,焉知这娘舅是个不成才的,骗她去卖给绍兴城里一富室为妾,她到了才晓得,大哭大闹,少爷来同房,她打了他一记耳光。如此便又被转卖到上虞章村槐三家,那章槐三广有田地,人倒斯文,成日只弹丝吹竹,非常爱惜她,她也只得罢了。不到三年,那槐三病死,大妇才又把她卖给俞家的。她先不知,见俞家义父来看人,她心里还想是那里来的买猪客人,论俞家这点财产她原不在心上,且不喜义父的泥土气,真真好比一朵鲜花飘落到了泥土里。可是也像泥土与花才真是性命相知,义父这样一个实心人,凡百事情上头都看重她,她虽尽管不满,义父死后她却真心哭泣,此后纵有风浪浮华,亦她的一生只是义父的了。

      庶母这样好胜逞强,《红楼梦》里凤姐似的人物,做女儿时却是个很怯生人,外事不知的,会遭人拐卖,那糊涂就像三春的明迷,花事草草,也不知是已经过去了没有。

      俞家檐下滴水缸边种有月季花,才得三两株,花朵浅红色,开了又谢,谢了又开,我每看它含苞,看它开放,半上昼照着太阳,花苞微拆,清露滋滋,虽每回开出不过三朵两朵,却这样好法,待怎样比拟都不是,它只是真的月季花。对着这花,便阶前檐下的水缸风车柴蓬与墙头竹梢,亦皆是真的了。对着这花,便亦是看见了我自己了。还有庶母,她家常穿竹布衫裤如村中一般妇女的打扮,惟她的虽是竹布衫裤亦必镶上滚边,每出入堂前,她的人亦是真的。我立在水缸边看花,庶母走来批葱,葱盆在水缸板上,她探身过去,一朵月季花恰好掠过她鬓际,如她与我的亲情。庶母说花有花神,读书小官人不可以采花,采花罪过,我听了只觉今生的华丽果然是要远离伤害。

      我幼年在俞家的一段是不得已,先存了求人之心而攀亲,这样委屈,我又叛逆,又顺受,一直矜持如作客,是个小官人。而我亦渐渐喜欢俞傅村,夏天村人去大溪里捕得虾蟹,一升米换一斤,这是在胡村吃不到的。还有秋天到楼上望见稻田自照墙外直接天边,一片成熟的金黄色,与村落路亭,远山远水,皆在斜阳蝉声里,如我此生的无穷尽。俞家不住楼上,楼上打通三间,两间楼板上堆着收来的租谷,有半人高,惟左首一间空着,只堆些杂物,我难得随庶母到楼上拿东西,偶然这样一望,便有门前是天涯的怅然。江山无限,是私情无限。庶母见我如此,她就不乐。词里有“新帖绣罗襦,双双金鹧鸪”,女子对于丈夫或儿子,旧式的想法是中状元,与她像鹧鸪的安定,但我是要飞去的。

      一次我辞俞家回胡村,胡村祠堂里正做小歌班,出来一个旦,扮相像庶母,我看了不等戏文散场,就一人回来到楼上哭了一场,记得是下午,屋瓦上都是阳光。又其后去杭州读书,从俞家动身,当晚在百官过宿,旅馆里一人灯下铺被,心里好不难受,说恋说爱都不是,而只是极素朴的思慕。原来孟子说“人少时则慕父母,知好色则慕少艾”,这个慕字竟是用得极好的。但我没有对庶母说起过。而庶母可亦爱我是没有过,为我坏心思是有过,因为我倔强。

      及我十五岁,义父病没。庶母那时三十五岁,她浑身缟素,在灵前痛哭,仍坚起心思料理丧事,还要与觊觑遗产的侄子争讼。有一夜,庶母的房因和尚道士在做法事,祓除不吉,我睡的账房间亦让出来,庶母叫我与她及三岁的妹妹同睡在侧屋柴间里。以前义父在时怜我小,招我同睡我不肯,今夜却因当着大事,只觉得是亲人。柴间里蜡烛火荡漾,柴堆上铺起雪青印白花士布大被,我与妹妹先睡下,然后庶母也解纽子脱衣裳,却清到一夜无梦。

      头七过了,我要去杭州进学校,是日早饭后,庶母在灵帏里哭过,又当着满堂吊客与侄子斗了,抽身叫我到她房里,她脸上尚有啼痕,取出一包银元给我做学费,吩咐我一些话,句句是亲人的言语。

      但是庶母后来对我不好了。她依照义父生前的意思,催我父亲给我定亲,聘金她拿出。她又买下戴家一座楼房连同竹园桑地,约值五百银圆,等我成亲了交与玉凤,我前后所受于俞家的亦要算是千金之赠了。但她这么做是多么的面酸心硬,我因末后一两年里问她要学费已忍着羞耻,那房地契我辞得一辞,她也生了大气,当着玉凤说你们也不必再来了。今世里她与我的情意应当是用红绫袱衬着,托在大红金漆盘子里的,可是如何堂前竟没有个安放处,她这才觉得自己的身世真是委屈,比以前她所想的更委屈百倍。

      她益发变得好胜逞强,待人辣手辣脚。她嫌老屋不够畅阳,别出心裁,在西侧建了新屋。又每年去杭州,在塘栖娘家置了产业。她生有一子在外头。她辛苦找到了娘家,但是随即不乐了。她的老爹娘竟还在,惟兄弟中有的已故,但是家道消乏了,反要女儿帮助。娘家人来俞傅村走动,愈承迎她的笑脸,她愈生气。庶母后来是对亲生的儿女亦不喜,甚至虐待,因为这也不如她的所想,她的一生就有这样怨。

    --胡蘭成《今生今世》

     

     

  • 2007-10-20

    相忘書 - [戀卷]

    “《庄子·大宗师》云:‘泉涸,鱼相与处于陆,相呴以湿,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素所喜欢这个境界,因取‘相忘’二字,以名吾之新书。”
      ——止庵

      “该书共分三卷。卷一所谈为新近所读国外的翻译书;卷二多谈现代作家及其相关作品;卷三为作者读书所见。书中文字,秉承作者一贯写作风格,辞达而已矣,别无废话。”

    卷一未讀,讀了也沒有多大感覺,因為沒有看過所談的書--這也是我覺得關於書的書暫時不可多讀的原因。先看了他人的評介,或喜或厭,總是要存著偏見在前頭。但好處在於可以知道一些小小的掌故,倒是蠻有趣的。而且有時會聽說一些不怎麼出名的好書,也是的收穫。卷二談及的作家主要有周作人,張愛玲,還有胡蘭成。說張愛玲的地方不覺得怎麼出色,畢竟太多人說了,很難出新意的樣子。倒讓我又過了一遍作品名,意識到對許多個故事的印象都很模糊了--原來還以為是很難忘的,看來真切記得的,也就只有比較出名的那幾篇了--也好,忘了的好,忘乾淨了,買過正版的重新讀過。卷三裡至少有兩篇文章,作者大談書的裝幀,用紙,印刷等等問題,可見他對於書的“硬件”上的講究,這是無可厚非的,畢竟讀書的很大一部分樂趣便在於此,我們不讀電子版,花錢買書,也是為是捧在手上的那份感覺。但是對比這本書的裝幀用紙等等,我又覺得有好幾處有作者的想法相悖--比如說作者覺得“至少前後各添一頁白紙,不然一翻開封面就是扉頁,著實突兀”--無奈這本書就是這麼“突兀”。很是納決悶,明顯,負責裝幀設計的那人並沒有讀這些文章,那作者呢,難道他對這個沒有話事權麼?感覺真是個笑話,不知道止庵自己是怎麼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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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基本信息
    · 开本: 16
    · 出版日期: 2006-04
    · 版次: 2006年4月1版
    · 页数: 255
    · ISBN: 780713271X
    · 国别: 中国大陆
    · 出版社: 山东画报出版社
    · 精简装: 平装

    卷一
    巴别尔与柳托夫
    从圣徒到先知
    面对“美丽新世界”
    “海滩人”的告白
    萨比娜的转身
    非凡的井原西鹤
    关于芥川龙之介
    苦雨斋译丛总序
    “萨福”或萨福
    “踏上生活舞台”
    读书之道少年始
    事实的魅力
    外行的按语
    莫名其妙之妙
    卷二
    知堂与“书话”
    沈启无与大学国文
    张爱玲的残酷之美
    沉香屑
    今生今世序
    再谈今生今世
    普及的意义
    识大识小
    闲书闲看
    读鲁迅回忆录札记
    “谜”外说“谜”
    异域文谈考
    说难篇
    传记的第一步与第二步
    “张边人物”话当年
    关于“南玲北梅”
    记忆的界限
    也“爱看书的广告”
    文人与书房
    “新人”的故事
    看电影的方式
    “姑妄言之姑听之”
    周作人集序
    周作人讲演集序
    不守法的使者新版后记
    止庵序跋序
    止庵序跋跋
    拾稗者序
    卷三
    答中国图书年鉴编辑问
    从读书说到出版
    关于畅销书
    关于我读书
    又说读书事
    三上读书略记
    外行谈译作
    略说周译
    期待中的译作
    谈禁书
    话说书的样子
    樗下说书
    关于写文章
    后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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